字型這件事，表面上是工具選擇，實際上一直在反映某個時代的集體狀態。
2026 年前後，這個領域同時在走兩個方向。一條是往手工感、歷史材料、不完美的質地去，拼貼、墨水、影印機的雜訊，刻意讓人看到「這是人類製作的痕跡」。另一條是往動態、技術、即時反應去，字型會動、會呼吸、會跟使用者的行為產生互動。手工感這條路
研究所有一門當代設計潮流的課，需要找非台灣的國家做研究。想了一下，因為巫師3（我的愛）所以選了波蘭。在查資料的過程裡找到 Ola Niepsuj，一個華沙的設計師和插畫家。
第一眼看到她的作品，就覺得很有趣，是帶有童趣的鬆弛感。
她的工作方式是：鉛筆、墨水、剪刀、影印機。把舊雜誌、老明信片、二手書裡的字型複印出來，放大，重新拼進畫面裡。印刷跑位、顏色不準、對位歪掉，在她的作品裡不是失誤，是材料本身。取材的字型的來源具體，有歷史，看得出是從哪裡挖出來的。
除此之外，她處理幽默的方式。不是刻意搞笑，一種帶著自嘲和輕鬆的態度，混合在認真的構圖和排版裡，看著總是不免會心一笑。（也許就是波蘭人天生自帶的黑色幽默吧，巫師3的劇情也帶有這樣的調調）
charity partyposter for Japan, photo: courtesy of the artist (Copyright © Ola Niepsuj )
Ola Niepsuj 設計的方式和現在被稱為Ephemera-inspired typography 的趨勢高度重疊。
字型要有來歷，畫面要看得出材料的歷史，不完美是設計的一部分，不是需要修掉的瑕疵。
Ephemera 就是那些用完就丟的印刷物，像是票根、傳單、老包裝、明信片。設計師開始從這些材料裡挖字型的靈感，不是用「復古風」字型模擬，而是真的去找原始材料。另一個設計師 Vincent Howcutt 做品牌識別的時候，特地去古董店找到 1930 年代的老種子包裝，也翻查了英國圖書館館藏，從那些原始印刷字型裡找方向。
兩個人做法不太一樣，但方向相同：字型要有來歷，不能是憑空生出來的。
這背後有一個更大的意圖，刻意在作品裡引入摩擦感：雜訊、掃描的質感、印刷的誤差、手寫的不規則。這些原本被視為需要修正的東西，現在是風格的一部分。
美術史常出現這樣的反動，前一個世代的流行，後一個世代總是會做相反的事
現在的科技把我們看到的世界越壓越一致，人類設計師就用刻意的不完美表現。像是大聲疾呼說：「這才是人類的產出！」
動態字型這條路
另一邊走的是完全不同的方向。
技術面的推力是 variable font。一個字型檔案，包含從細到粗、從窄到寬的所有變化。以前要載入多個靜態字型檔才能做到的事，現在一個檔案就夠。在先驅品牌和大型識別系統裡，從實驗性選項變成常規工具，差不多是近幾年的事。
字型有了彈性，不是在幾個預設值之間跳，是一條連續的軸線。想要比 Regular 粗一點但又沒有 Bold 那麼重？滑桿拉到中間就好。以前沒辦法做到的事，現在是基本操作。如果再搭配程式控制，字型甚至可以跟著螢幕尺寸或使用者的互動行為即時變化，但那是開發端的事，設計端先把彈性用好就夠了。（光是這樣就比以前好用很多了！）
實際用在品牌設計上，COLLINS 幫 Bose 做的識別系統，把 1960 年代手繪標誌裡的橫槓形狀延伸成整套視覺語言，搭配以音樂音階為基礎的色彩系統和動態行為，讓字型本身在視覺化聲音的物理感。Studio Dumbar 幫 OutSystems 做的 Next Step 活動識別，字型在動態中旋轉、切割、像旗幟一樣流動，kinetic type 是整套系統的骨架。兩個案例都不是純粹靠 variable font 驅動，variable font 是其中一個技巧，讓字重的過渡可以細膩、連續，打破了傳統字重間的斷層感。
Variable font 另一個常被忽略的好處是在系統層面。一個品牌可以用同一個字型家族撐起 logo、行銷標題、內文、dashboard，不同場合調不同的粗細和字寬，整套視覺還是統一的。字型不再是一個個獨立的選擇，而是一套更有彈性的系統。
當所有東西開始長一樣
這幾年 AI 生成的設計內容越來越多，畫面越來越光滑、無瑕、精準，然後越來越像。
乍看之下好看，但是看久了會開始感覺到每張圖都差不多，沒有明顯的破綻，也沒有明顯的個性。
雖然工具變得好用，生成速度更快，但如果使用的方式還是照以前的習慣，給一個 prompt，接受第一個結果，出來的就是模型學到的平均值。沒有特別差也沒有自己的風格。終究還是得要想辦法跳脫出這樣的困境。
就好比說，我平常工作大多用黑體。
是因為簡報需要被清楚看見，而黑體穩定易讀，不出錯；這個選擇合理也安全。
但如果整個產業的視覺語言都為了安全開始收斂到同一個地方，那就是另一個頭疼的問題了。
字型選擇是一種立場
手工感在留痕跡，動態字型在讓文字跟使用者產生互動。說法不一樣，但都在想辦法解決目前這個時代下同質化的平庸。
當然，字型選擇只是其中一個很小的面向啦。拿我舉過的例子來說，Ola Niepsuj 的作品的有趣之處，不只是手法，是她用字型和拼貼表現出來的自我特色，既有立場也有幽默，看得出是一個特定的人做的。這個「看得出是誰做的」，在現在這個時間點，變得比以前更稀缺。
但老實說，我現在也還在想，要怎麼做才能讓自己更獨特…真是個大哉問。
